兵车行1 杜甫

车辚辚²,马萧萧³,行人弓箭各在腰⁴。
耶娘妻子走相送⁵,尘埃不见咸阳桥⁶。
牵衣顿足拦道哭,哭声直上干云霄⁷。
道旁过者问行人⁸,行人但云点行频⁹。
或从十五北防河¹⁰ ,便至四十西营田¹¹
去时里正与裹头¹²,归来头白还戍边。
边庭流血成海水¹³，武皇开边意未已¹⁴。
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¹⁵,千村万落生荆杞¹⁶。
纵有健妇把锄犁¹⁷,禾生陇亩无东西¹⁸。
况复秦兵耐苦战，被驱不异犬与鸡¹⁹。
长者虽有问²⁰,役夫敢申恨²¹?
且如今年冬²²，未休关西卒²³。
县官急索租²⁴，租税从何出?
信知生男恶²⁵，反是生女好;
生女犹得嫁比邻²⁶。,生男埋没随百草²⁷。
君不见青海头²⁸，古来白骨无人收。
新鬼烦冤旧鬼哭²⁹，天阴雨湿声啾啾³⁰。
 
[注释]
1.这首诗大约作于天宝中后期。当时唐王朝对西南方的少数民族不断用兵:天宝八载，哥舒翰奉命进攻吐蕃，石堡城(古城名，在今青海西宁市西南)一役，死数万人。十载，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八万进攻南诏(辖境主要在今云南省)、军大败，死六万人。为补充兵力，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，连枷送往军所，送行者哭声震野。这首诗就是据上述情况写的。这是一首乐府诗，题目是诗人自拟的。
2.辚辚(lin lin)：车轮转动声。
3.萧萧:马嘶叫声。
4.行人:指出征战士。
5.耶:同“爷”，父亲。妻子:妻子和孩子。走:奔跑。
6.咸阳桥:即便桥，汉武帝所建，唐代称咸阳桥。故址在今陕西咸阳市西南。
7.干:冲。
8.过者:过路的人，这里是杜甫自称。
9.点行频:频繁地征调壮丁。点行:按户籍名册强征服役。
10.或:有的人。北防河:当时常与吐蕃发生战争，曾征召陇右、关中、朔方诸军集结河西一带防御。因其地在长安以北，所以说“北防河”。
11.西营田;古时实行屯田制，军队无战事即种田，有战事即作战。“西营田”也是防备吐蕃的。
12.里正:唐制，每百户设一里正，负责管理户口、检查民事、催促赋役   
等。裹头:古代男子留长发，十五岁用头巾束发。这里的意思是，出征者年龄很小,不会束发，故里正代为束发。
13.边庭:边疆。庭:旧时屋前空地。边疆大多是空地,故称“边庭”。
14.武皇:汉武帝刘彻。唐诗中常有以汉指唐的委婉避讳方式。这里借武皇代指唐玄宗。下文“汉家”也是指唐王朝。开边:用武力开拓边疆。
15.山东二百州:指函谷关以东的州。山东:古代秦居西方，秦地以外，统称“山东”。二百州:这是举整数而言。《十道四蕃志》:“关以东七道，凡二百一十七州。”
16.荆杞:荆棘与杞柳，都是野生灌木。
17.健妇:年轻妇女。把锄犁:指从事田间劳动。古时妇女主要从事家务与纺织，一般不下地劳动。这里说妇女从事田间劳动，表明男子全被征调去从军。
18.陇亩:耕地。陇:同“垄”，在耕地上培成一行一行的土埂，中间种植农作物。无东西:指庄稼长得杂乱不齐。
19.“况复”二句:是说关中的士兵能顽强苦战,像鸡狗一样被赶上战场卖命。 况复:更何况。秦兵:关中兵，即这次出征的士兵。
20.长者:即上文的“道旁过者”，这是征人对他的敬称。
21.役夫敢申恨:征人自言不敢诉说心中的冤屈愤恨。这是反话语气，
表现士卒敢怒而不敢言的情态。 敢:岂敢，怎么敢。申:诉说。
22.且如:就像。
23.未休关西卒:因为对吐蕃的战争还未结束，所以关西的士兵都未能
罢遣还家。 休:停止征调。关西卒:函谷关以西的士兵。
24.县官:官府。
25.信:确实，真正。恶:不好。
26.比邻:近邻。
27.埋没随百草:死在沙场,埋没在荒草间。
28.青海头:即青海湖边。这里是自汉代以来，汉族经常与西北少数民族发生战争的地方。唐初也曾在这一带与突厥、吐暮发生大规模
29.烦冤:烦躁愤懑:
30.啾啾:象声词，表示一种鸣咽之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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